百读不厌《红楼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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饮酒间,又有十二个舞女上来,请问演何词曲。警幻道:“就将新制《红楼梦》十二支演上来。”舞女们答应了,便轻敲檀板,款按银筝。听他歌道是:
“开辟鸿蒙……”【甲夹批:故作顿挫摇摆。】
方歌了一句,警幻便说道:“此曲不比尘世中所填传奇之曲,必有生旦净末之则,又有南北九宫之限。此或咏叹一人,或感怀一事,偶成一曲,即可谱入管弦。若非个中人,【甲戌侧批:三字要紧。不知谁是个中人。宝玉即个中人乎?然则石头亦个中人乎?作者亦系个中人乎?观者亦个中人乎?】不知其中之妙。料尔亦未必深明此调,若不先阅其稿,后听其歌,翻成嚼蜡矣。”【甲戌眉批:警幻是个极会看戏人。近之大老观戏,必先翻阅角本。目睹其词,耳听彼歌,却从警幻处学来。】说毕,回头命小丫鬟取了《红楼梦》原稿来,递与宝玉。宝玉接来,一面目视其文,一面耳聆其歌曰:【甲戌眉批:作者能处,惯于自站地步,又惯于陡起波澜,又惯于故为曲折,最是行文秘诀。】
[红楼梦引子]开辟鸿蒙,谁为情种?【甲戌侧批:非作者为谁?余又曰:“亦非作者,乃石头耳。”】都只为风月情浓。趁着这奈何天,伤怀日,寂寥时,试遣愚【甲戌侧批:“愚”字自谦得妙!】衷。因此上,演出这怀金悼玉的《红楼梦》。【甲戌双行夹批:读此几句,翻厌近之传奇中必用开场副末等套,累赘太甚。甲戌眉批:“怀金悼玉”,大有深意。】
[终身误]都道是金玉良姻,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甲戌眉批:语句泼撒,不负自创北曲。】
[枉凝眉]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须化?一个枉自嗟呀,一个空劳牵挂。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经得秋流到冬尽,春流到夏!
宝玉听了此曲,散漫无稽,不见得好处,【甲戌侧批:自批驳,妙极!】但其声韵凄惋,竟能销魂醉魄。因此也不察其原委,问其来历,就暂以此释闷而已。【甲戌眉批:妙!设言世人亦应如此法看此《红楼梦》一书,更不必追究其隐寓。】因又看下道:
[恨无常]喜荣华正好,恨无常又到。眼睁睁,把万事全抛;荡悠悠,把芳魂消耗。望家乡,路远山高。故向爹娘梦里相寻告:儿命已入黄泉,天伦呵,须要退步抽身早!【甲夹批:悲险之至!】 。鄯 骨肉]一帆风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园齐来抛闪。恐哭损残年,告爹娘,休把儿悬念。自古穷通皆有定,离合岂无缘?从今分两地,各自保平安。奴去也,莫牵连。
[乐中悲]襁褓中,父母叹双亡。【甲戌侧批:意真辞切,过来人见之不免失声。】纵居那绮罗丛,谁知娇养?幸生来,英豪阔大宽宏量,从未将儿女私情略萦心上。好一似,霁月光风耀玉堂。厮配得才貌仙郎,博得个地久天长,准折得幼年时坎坷形状。终久是云散高唐,水涸湘江。这是尘寰中消长数应当,何必枉悲伤!【甲戌眉批:悲壮之极,北曲中不能多得。】
[世难容]气质美如兰,才华阜比仙。【甲戌侧批:妙卿实当得起。】天生成孤僻人皆罕。你道是啖肉食腥膻,【甲戌侧批:绝妙!曲文填词中不能多见。】视绮罗俗厌。却不知太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甲夹批:至语。】可叹这,青灯古殿人将老,辜负了,红粉朱楼春色阑。到头来,依旧是风尘肮脏违心愿。好一似,无瑕白玉遭泥陷,又何须,王孙公子叹无缘。
[喜冤家]中山狼,无情兽,全不念当日根由。一味的骄奢淫荡贪还构。觑着那,侯门艳质同蒲柳;作践的,公府千金似下流。叹芳魂艳魄,一载荡悠悠。【甲戌双行夹批:题只十二钗,却无人不有,无事不备。】
[虚花悟]将那三春看破,桃红柳绿待如何?把这韶华打灭,觅那情淡天和。说什么,天上夭桃盛,云中杏蕊多。到头来,谁把秋捱过?则看那,白杨村里人呜咽, 青枫林下鬼吟哦。更兼着,连天衰草遮坟墓。这的是,昨贫今富人劳碌,春荣秋谢花折磨。似这般,生关死劫谁能躲?闻说道,西方宝树唤婆娑,上结着长生果。【甲夹批:末句、开句、收句。】
[聪明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甲戌侧批:警拔之句。】生前心已碎,死后性空灵。家富人宁,终有个家亡人散各奔腾。枉费了,意悬悬半世心;好一似,荡悠悠三更梦。【甲戌眉批:过来人睹此,宁不放声一哭?】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呀!一场欢喜忽悲辛。叹人世,终难定!【甲夹批:见得到。】
[留余庆]留余庆,留余庆,忽遇恩人;幸娘亲,幸娘亲,积得阴功。劝人生,济困扶穷,休似俺那爱银钱忘骨肉的狠舅奸兄!正是乘除加减,上有苍穹。
[晚韶华]镜里恩情,【甲夹?:起得妙!】更那堪梦里功名!那美韶华去之何迅!再休提锈帐鸳衾。只这带珠冠,披凤袄,也抵不了无常性命。虽说是,人生莫受老来贫,也须要阴骘积儿孙。气昂昂头戴簪缨;光灿灿腰悬金印;威赫赫爵禄高登,昏惨惨黄泉路近。问古来将相可还存?也只是虚名儿与后人钦敬。
[好事终]画梁春尽落香尘。【甲戌侧批:六朝妙句。】擅风情,秉月貌,便是败家的根本。箕裘颓堕皆从敬,【甲戌侧批:深意他人不解。】家事消亡首罪宁。宿孽总因情。【甲戌双行夹批:是作者具菩萨之心,秉刀斧之笔,撰成此书,一字不可更,一语不可少。】
[收尾·飞鸟各投林]【甲戌双行夹批:收尾愈觉悲惨可畏。】为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尽。【甲戌侧批:二句先总宁荣。】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报应。欠命的,命已还;欠泪的,泪已尽。冤冤相报实非轻,分离聚合皆前定。欲知命短问前生,老来富贵也真侥幸。看破的,遁入空门;痴迷的,枉送了性命。【甲戌侧批:将通部女子一总。】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甲夹批:又照看“葫芦庙”。与“树倒猢狲散”反照。】

原文链接:第五回 游幻境指迷十二钗 饮仙醪曲演红楼梦

点评:刚刚过去的2007年是央视87版《红楼梦》上演20周年, 也因为一个人一本书一个节目重新火了一把。

红楼梦应该当作一本奇书来读,至今还有很多的疑难待解。我这里出一道最初级的——不过是已有了定论的:上面的十二首词分别对应着金陵十二钗,您知道是怎样对应的吗?

钱钟书是怎样做读书笔记的(杨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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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人说,钱钟书记忆力特强,过目不忘。他本人却并不以为自己有那么“神”。他只是好读书,肯下功夫,不仅读,还做笔记;不仅读一遍两遍,还会读三遍四遍,笔记上不断地添补。所以他读的书虽然很多,也不易遗忘。    他做笔记的习惯是在牛津大学图书馆(Bodleian——他译为饱蠹楼)读书时养成的。因为饱蠹楼的图书向例不外借。到那里去读书,只准携带笔记本和铅笔,书上不准留下任何痕迹,只能边读边记。钟书的“饱蠹楼书记”第一册上写着如下几句:“廿五年(一九三六年)二月起,与绛约间日赴大学图书馆读书,各携笔札,露钞雪纂、聊补三箧之无,铁画银钩,虚说千毫之秃,是为引。”第二册有题辞如下:“心如椰子纳群书,金匮青箱总不如,提要勾玄留指爪,忘筌他日并无鱼。(默存题,季康以狼鸡杂毫笔书于灯下)”这都是用毛笔写的,显然不是在饱蠹楼边读边记,而是经过反刍,然后写成的笔记。

做笔记很费时间。钟书做一遍笔记的时间,约莫是读这本书的一倍。他说,一本书,第二遍再读,总会发现读第一遍时会有很多疏忽。最精彩的句子,要读几遍之后才发现。

钟书读书做笔记成了习惯。但养成这习惯,也因为我们多年来没个安顿的居处,没地方藏书。他爱买书,新书的来源也很多,不过多数的书是从各图书馆借的。他读完并做完笔记,就把借来的书还掉,自己的书往往随手送人了。钟书深谙“书非借不能读也”的道理,有书就赶紧读,读完总做笔记。无数的书在我家流进流出,存留的只是笔记,所以我家没有大量藏书。

钟书的笔记从国外到国内,从上海到北京,从一个宿舍到另一个宿舍,从铁箱、木箱、纸箱,以至麻袋、枕套里出出进进,几经折磨,有部分笔记本已字迹模糊,纸张破损。钟书每天总爱翻阅一两册中文或外文笔记,常把精彩的片段读给我听。我曾想为他补裰破旧笔记,他却阻止了我。他说:“有些都没用了。”哪些没用了呢?对谁都没用了吗?我当时没问,以后也没想到问。

钟书去世后,我找出大量笔记,经反复整理,分出三类。

第一类是外文笔记(外文包括英、法、德、意、西班牙、拉丁文)。除了极小部分是钟书用两个指头在打字机上打的,其余全是手抄。笔记上还记有书目和重要的版本以及原文的页数。他读书也不忽略学术刊物。凡是著名作家有关文学、哲学、政治的重要论文,他读后都做笔记,并记下刊物出版的年、月、日。钟书自从摆脱了读学位的羁束,就肆意读书。英国文学,在他已有些基础。他又循序攻读法国文学,从十五世纪到十九世纪而二十世纪;也同样攻读德国文学、意大利文学的历代重要作品,一部一部细读,并勤勤谨谨地做笔记。这样,他又为自己打下了法、德、意大利的文学基础。以后,他就随遇而读。他的笔记,常前后互相引证参考,所以这些笔记本很难编排。而且我又不懂德文、意大利文和拉丁文。恰逢翻译《围城》的德国汉学家莫宜佳博士(ProfessorDr.MonikaMotsch)来北京。我就请她帮我编排。她看到目录和片断内容,“馋”得下一年暑假借机会又到北京来,帮我编排了全部外文笔记。笔记本共一百七十八册,还有打字稿若干页,全部外文笔记共三万四千多页。

钟书在国内外大学攻读外国文学,在大学教书也教外国文学,“院系调整”后,他也是属于文学研究所外国文学组的。但他多年被派去做别的工作,以后又借调中国古典文学组,始终未能回外文组工作。他原先打算用英文写一部论外国文学的著作,也始终未能如愿。那些外文笔记,对他来说,该是“没用了”。但是对于学习外国文学的人,对于研究钱钟书著作的人,能是没用吗?

第二是中文笔记。他开始把中文的读书笔记和日记混在一起。一九五二年知识分子第一次受“思想改造”时,他风闻学生可检查“老先生”的日记。日记属私人私事,不宜和学术性的笔记混在一起。他用小剪子把日记部分剪掉毁了。这部分笔记支离破碎,而且都散乱了,整理很费功夫。他这些笔记,都附带自己的议论,亦常常前后参考、互相引证。以后的笔记他都亲自记下书目,也偶有少许批语。中文笔记和外文笔记的数量,大致不相上下。

第三类是“日札”———钟书的读书心得。日札想是“思想改造”运动之后开始的。最初的本子上还有涂抹和剪残处。以后他就为日札题上各种名称,如“容安馆日札”、“容安室日札”、“容安斋日札”;署名也多种多样,如“容安馆主”、“容安斋居士”、“槐聚居士”等等;还郑重其事,盖上各式图章。我先还分门别类,后来才明白,这些“馆”、“斋”、“室”等,只是一九五三年“院系调整”后,我家居住的中关园小平房(引用陶渊明《归去来辞》“审容膝之易安”)。以后屡次迁居,在钟书都是“容膝易安”的住所,所以日札的名称一直没改。

日札共二十三册、二千多页,分八百零二则。每一则只有数目,没有篇目。日札基本上是用中文写的,杂有大量外文,有时连着几则都是外文。不论古今中外,从博雅精深的历代经典名著,到通俗的小说院本,以至村谣俚语,他都互相参考引证,融会贯通,而心有所得,但这点“心得”还待写成文章,才能成为他的著作。《管锥编》里,在在都是日札里的心得,经发挥充实而写成的文章。例如:《管锥编.楚辞洪兴祖补注》十八则,共九十五页,而日札里读《楚辞》的笔记一则,只疏疏朗朗记了十六页;《管锥编.周易正义》二十七则,共一百零九页,而日札里读《周易》的笔记,只有一则,不足十二页;《管锥编.毛诗正义》六十则,共一百九十四页,而日札里读《毛诗》的笔记二则,不足十七页。

钟书在《管锥编》的序文中说:“……遂料简其较易理董者,锥指管窥,先成一辑”、“初计此辑尚有《全唐文》等书五种,而多病意懒,不能急就。”读《全唐文》等书的心得,日札里都有。他曾对我说:“我至少还想写一篇《韩愈》、一篇《杜甫》。”这两篇,想是“不易理董者”,再加“多病意懒”,都没有写出来。日札里的心得,没有写成文章的还不少呢。

这大量的中、外文笔记和读书心得,钟书都“没用了”。但是他一生孜孜石乞石乞积聚的知识,对于研究他学问和研究中外文化的人,总该是一份有用的遗产。我应当尽我所能,为有志读书求知者,把钟书留下的笔记和日札妥为保存。

感谢商务印书馆愿将钱钟书的全部手稿扫描印行,保留着手稿原貌,公之于众。我相信公之于众是最妥善的保存。但愿我这办法,“死者如生,生者无愧”。

原文链接:钱钟书是怎样做读书笔记的

点评:今天是钱钟书先生逝世9周年。他的《围城》是中国20世纪文学界绕不过的一座大山,发行量非常惊人,常读常新。这位学贯中西的大家是怎样治学呢?且听钱夫人的介绍

随军散记(沙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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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八年十一月十九日,一个晴朗的融雪日子,一部分鲁艺同学,还有何其芳同志,我们随着贺龙将军从延安出发到华北前线去。因为机器出了毛病,我们乘的一辆车开得最迟,当下午三点钟到达青化砭时,他已经歇下来好久了。
青化砭离延安只有七十里,是一个高据在山道边的小小村落。他正站在路当中和一个青年农民攀谈。那是个矮小而瘦削的汉子,一面编织着那种恰和北方人的粗豪相称的羊毛板带,一面回答着他的问话。这些询问,多半是关于编织毛织物的技术知识的;最后,他终于接过手自己尝试去了。他的周围绕着一群随从的干部,小孩子和头缠毛巾的朴实居民。
我想,不同人们接触在他是不可能的,好在他的精力也容许他这样做。当我弄好住处,他又在和鲁艺的同学们闲谈了。
他披着一种短短的灰布羊皮大氅站在山道的边沿上,而在他的背后,则是一列一望无际的高原地带的峰峦,这在落照中看起来很迷人;但认真吸引青年人的,却是他那关于前线生活的叙述。从他的叙述看来战争并不可怕,因为即便在离敌人十里路远近的地区,战士们也一样生活得很好,上着文化课和玩着种种球类。
于是有人,大约是莫耶,惊问道:
“那敌人的飞机来了呢?”
“来它的呀。”
“扔起炸弹来呢?”另一个女同学紧接着问。
“它扔炸弹嘛,”他微笑着,照旧用他那种满不在乎的调子回答道,“它扔炸弹,你会往防空洞里躲呀。这是消极的,——积极的办法是拿起枪打。”
他很巧妙地做了一个举枪对空瞄准的姿势。
“你们不要担心,”接着,他又充满关心地说,“将来到火线上去,我可以派队伍保护你们;只要一班人就够了。你们要搞清楚,我们班把人经常同敌人的大队伍碰呢。像那类山嘴子上呀,你好生隐蔽起,敌人一来,就扔他几个手榴弹再讲!……”
他的叙述生动而恳切;还一面比着手势,一面瞬着他那富于表情的眼睛,于是我们这些对战争多少抱点恐怖的外行,不但信赖,而且衷心地笑了。然而我们还有别种别样的顾虑,虽然其中许多是从他那种有问必答,不嫌麻烦的解释来的。他的知识广博,也是同学们喜欢向他发问的原因之一。不管你是怎样的疑难,好像只要经他点醒,人便无须把它搁在心坎上了。
在许多询问中有人提到晋西北的莜麦。这点关心,可以说是我们大家所共有的,因为出发之前就有人警告过我们,要我们当心我们的胃口。并且还为我们描绘了一幕悲喜剧:一个初到岢岚工作的同志,因为放肆了一点,多吃了一点,当天深夜便被那种山地居民当成主要食品的异味夺去了生命。
然而,当那位细心的同志快要结束他的发问时,贺龙将军却不以为然地大笑了,说道:
“这有什么要紧!你只要懂得吃莜麦的规矩,就成了呀:
醋,辣椒,热炕。并且莜麦并不难吃!你可以向老百姓买米,买面,要买他的莜麦,那可不成。同志!你们小看它了!”
他的脸上略略显出孩子气的骄傲,摸出烟斗,抽起烟来。
然而,我们的询问是并不因为他的吸烟就停止的,他也毫不以为我们的问题琐碎而显得厌倦。他耐心地告诉了我们一些沿途的情形,风习和掌故,而最重要的是,到了米脂,中国古代美人貂蝉的降生地以后,我们便都有一匹马骑了。部队上分配了几十匹马在那里等候我们。在谈到这种他生平十分喜爱的动物的时候,他又不免着实夸奖了它们一番,并且用一种顽皮态度,嘲笑了一通延安市面上一部分常见的马匹。
“让我形容起你们看吧,”他颇感兴会的描摹起来了,“头这样一搭搭起,腿子是这样的,屁股溜尖,你要不打它两下呀,它就连动都不晓得动。给你们讲,要我是一个文学家么,单凭这一点我就可以写它一两千字!”
他的精彩的刻画惹得我们大笑起来。其间有人担心冬天骑马太冷,他截断他道:
“那有什么!棉裤一穿,棉袜子一穿,外套这样一搂,包管你一点也不感觉冷了。”
我们一直谈到天黑才分手。但是半点钟后,我和其芳又同他围坐在一张圆桌上了。这圆桌是摆在土地上的,几块木板算是凳子,同座的还有我们一位老乡,军事委员会的联络参谋陈宏模先生。因为恰巧我们三个都是四川人,贺龙将军早年又在四川住过很久,所以我们一面吃着面条烧饼,一面自然而然地谈起我们的“堪察加”来。我们告诉了他一些抗战后的四川情形,以及一部分混蛋,用飞机从烽火连天的上海接妓女到重庆、成都胡闹的恶行。
他静静地倾听着,骂了一句粗话,深深地叹息了。
“你们说,这些人要到什么时候才进步呢?”
他发出苦笑,追问着,随又沉思似地回答着自己:
“我看要让日本人轰几大炮才成。”
于是我们的会食变成了不大快活的会食,至少没有先前那么活跃和愉快了。我们彼此都感觉有点沉闷。忽然房主人高大的身影出现在窑洞门口,而贺龙将军的眉宇间又复闪烁着微笑了。那是个老太婆,行动很矫健。
他用筷子指点着盛面的瓦甏,亲切地招呼老太婆道:
“快来盛起吃吧!还多得很啊。”
“吃过了,同志!”
“至少要吃一碗才对。”
“早吃过了。”
“那么吃两个饼子好吧?”
他拿起两个饼子,让警卫员传递过去。

原文链接:随军散记@文学视界

评论:一直很惊讶,我党的作品对战争的描写为什么总是那么阳光,那么乐观,那么幸福,那么美好。想了半天,可能因为这篇文章写的是风暴的中央——延安,一般来说台风的中央是宁静的。

包法利夫人(福楼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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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时想,她一生最美好的日子,莫过于所谓的蜜月了。要尝尝甜蜜的滋味,自然应该到那些远近闻名的地方,去消磨新婚后无比美妙、无所事事的时光。人坐在马车里,在蓝绸子的车篷下,爬着陡峭的山路,车走得并不比人快,听着马车夫的歌声在山中回荡,和山羊的铃声,瀑布的喧嚣,组成了一首交响曲。太阳下山的时候,人在海滨呼吸着柠檬树的香味;等到天黑了,两个人又手挽着手,十指交叉,站在别墅的平台上,望着天上的星星,谈着将来的打算。在她看来,似乎地球上只有某些地方才会产生幸福,就像只有在特定的土壤上才能生长的树木一样,换了地方,就不会开花结果了。她多么盼望在瑞士山间别墅的阳台上凭栏远眺,或者把自己的忧郁关在苏格兰的村庄里!她多么盼望丈夫身穿青绒燕尾服,脚踏软皮长统靴,头戴尖顶帽,手戴长筒手套呵!为什么不行呢?
难道她不想找一个人谈谈这些心里话?不过,她自己也抓不准的苦恼,怎么对人说得清楚?这种苦恼像云一样变化莫测,像风一样使人晕头转向,她觉得无法表达;再说,她既没有机会,也没有胆量。
然而,假如夏尔是一个有心人,假如他会察言观色,假如他的眼睛能够接触到她的思想,哪怕只有一次,那她觉得,千言万语就会立刻源源不断地从她心头涌出来,好像用手一摇墙边的果树,熟透了的果子就会纷纷落下一样。可是,他们生活上越接近,心理上的距离反倒越来越远了。
夏尔谈起话来,像一条人行道一样平淡无奇,他的想法,也和穿着普通衣服的过路人一样,引不起别人的兴趣,笑声,更不会使人浮想联翩。据他自己说,住在卢昂的时候,他从来没想过上剧场去看看巴黎的名演员。他既不会游泳,也不会击剑。更不会开手枪。有一天,她读小说的时候,碰到一个骑马的术语,问他是什么意思,他竟说不出来。
一个男人难道不该和他恰恰相反,难道不该无所不知,多才多艺,领着你去品尝热情的力量,生活的三味,人世的奥秘吗?可是这位老兄。什么也不知道,更不能教你知道,甚至自己根本不想知道。他以为她快乐,不知道她怨恨的,正是这种雷打不动的稳定,心平气和的迟钝,她甚至于怪自己不该给他带来幸福。她有时候还画素描;这对夏尔说来,真是莫大的赏心乐事,他硬邦邦地站在那里,看她俯身向着画夹,眯着眼睛,斟酌自己的作品,或把面包心在大拇指上搓成小球,用来做橡皮。至于钢琴,她的手指弹得越快,就越叫他神往。她敲击指板,又稳又狠,从上到下打遍了键盘,一刻也不停,这架旧乐器的钢丝己经七扭八歪,一受到震动,如果窗子没有关上,会响得全村都可以听见;送公文的实习生,只要走过窗前,虽然是光着头,穿着便鞋,往往也会站住听她演奏,公文还拿在字里。
此外,艾玛很会料理家务。病人看病没有付出诊费,她会写封措词婉转的信去,却不流露讨帐的痕迹。星期天有邻人在家里晚餐,她会独出心裁做一盘好菜,会在葡萄叶子上把意大利产的李子堆成金字塔,还会把小罐子里结冻的果酱原封不动地倒在碟子里。她甚至说要买几个漱口杯,好让客人漱口后再吃甜品。这样一来,包法利的身价就大大提高了。

原文链接:包法利夫人第一部分第七节@书路

点评:福楼拜(生于186年前的今天)的这部代表作,继承了法国小说细腻入微的描写风格。如果想了解女人的心,这部小说不能不读。

青春之歌(杨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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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版后记

断续经过六年,把这书写成之后,我确有如释重负的轻快之感。我想,许多人都会有过这样的感觉:有什么能比完成了一件人民交给自己的艰巨任务更快乐的呢?说实在的,对我这样一个虽不年轻、但对文学还是个初学写作者来说,写这样一部长篇确是很吃力的。我的斗争经验和艺术表现能力既很浅薄,而且身体又长年处在病痛中,精神时时有不支之感。可是,我为什么竟不自量力地写下来呢?是什么力量支持我前后做了六七次的重写、修改,熬过了漫长的时日呢?提起这个,我的心中仍然不免激动……我要真诚地告诉读者们:我的整个幼年和青年的一段时间,曾经生活在国民党统治下的黑暗社会中,受尽了压榨、迫害和失学失业的痛苦,那生活深深烙印在我的心中,使我时常有要控诉的愿望;而在那暗无天日的日子中,正当我走投无路的时候,幸而遇见了党。是党拯救了我,使我在绝望中看见了光明,看见了人类的美丽的远景;是党给了我一个真正的生命,使我有勇气和力量度过了长期的残酷的战争岁月,而终于成为革命队伍中的一员……这感激,这刻骨的感念,就成为这部小说的原始的基础。
一九三三年前后,在残酷的白区地下斗争中,我直接接触的和间接听到的共产党员和革命青年的英勇斗争、宁死不屈的事迹,是怎样的使人感动呵!是怎样的使人想跟他们学习、想更好地生活呵!这些人长期活在我的心中,使我多年来渴望有机会能够表现他们。所以这书中的许多人和事基本上都是真实的,譬如书中篇幅不多的林红就真有其人。这个异常美丽的女同志是英勇地牺牲在山东军阀韩复榘的屠刀下的。就是这些人鼓舞我写,就是这些人给了我力量。一想到这些人,懒惰、胆怯的手就勤奋起来,勇气也就大起来了。
我终于敢写的原因,是我喜欢文学,也愿意用这个武器做一点对人民有益的事。可是我自知水平很差,因此对那些澎湃复杂的斗争,对那些光辉灿烂的人物,对敌人的阴毒凶狠,我还难于表现它们于万一;如果这部小说真能让青年同志们看看过去的人们是怎样生活、斗争过来的,也许他们对今天的新社会、今天的幸福生活就会更珍爱一些,——而这也就是我对这本书的最高愿望了。

一九五七年九月于北京

再版后记

在党的社会主义建设总路线和大跃进的形势鼓舞下,我用了三个月的时间,把《青春之歌》修改出来了。修改本和初版本比较,有许多地方不同。改得究竟如何,我自己还不敢肯定,还有待广大读者的检验。但是,在主观上我曾经极力改正初版本中所发现的缺点或错误,并设法弥补某些不足之处。其中变动最大的,是增加了林道静在农村的七章和北大学生运动的三章。而这些变动的基本意图是围绕林道静这个主要人物,要使她的成长更加合情合理、脉络清楚,要使她从一个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变成无产阶级战士的发展过程更加令人信服,更有坚实的基础。同时也对其他人物或情节作了某些必要的修改。
这样做是不是必要呢?我认为是必要的。我常想,作者和作品的关系可以比作母亲和孩子的关系。母亲不但要孕育、生养自己的孩子,而且还要把他教育成人,让他能够为人民为祖国有所贡献,做一个有用之材。假如发现自己的孩子有了毛病、缺点,做母亲的首先要严格地纠正他,要帮他走上正确的道路。即使孩子已经是社会上的人了,已经起过一些作用了,做母亲的也还应该关心他、帮助他克服缺点,尽自己的一切力量使得他变成一个更加完美的人。就在这种心情支使下,我就尽我微薄的力量又把《青春之歌》修改了一遍。
不过因为时间的仓促,因为生活经验的不足,更因为自己政治水平不够高,这部小说可能还存在许多缺点。
提到修改小说,不能不提到今年《中国青年》和《文艺报》对《青春之歌》初版本所展开的讨论。这种讨论对我来说是非常有益的。俗语常说:“文章是自己的‘好’。”因为作者对自己写出的作品常常不易看出其中的症结和毛病。这就需要批评家,尤其是广大读者的帮助。我这次修改《青春之歌》,基本上就是吸收了这次讨论中的各种中肯的、可行的意见。这种讨论不仅使我对艺术创作上的一些问题比较清楚了,而且使我的思想认识得到不少提高。说到这里,我深深感到文艺创作需要群众的监督、支持与帮助。也同时感到我们社会主义制度的无比优越性。关心孩子的不仅是他生身的母亲,而且还有千千万万不相识的人们。
《中国青年》和《文艺报》上的讨论,以及其他读者所提出的许多意见,集中起来可以分做这样几个主要方面:一、林道静的小资产阶级感情问题;二、林道静和工农结合问题;三、林道静入党后的作用问题——也就是“一二九”学生运动展示得不够宏阔有力的问题。这些问题在这次的修改本中我是这样把它们逐条解决的:首先,关于林道静的感情问题。林道静原是一个充满小资产阶级感情的知识分子,没参加革命前,或者没有经过严峻的思想改造前,叫她没有这种感情的流露,那是不真实的;但是在她接受了革命的教育以后,尤其在她参加了一段农村阶级斗争的革命风暴以后,在她经过监狱中更多的革命教育和锻炼以后,再过多地流露那种小资产阶级追怀往事的情感,那便会损伤这个人物,那便又会变成不真实的了。所以小说的后半部在这些方面有了不少的变动。说来,也怪有意思,林道静从农村受到锻炼回到北平后,我在修改本中原来对她的小资产阶级感情仍然改动得不太多,可是当我校看校样的时候,看到她在小说的后面还流露出不少不够健康的感情,便觉得非常不顺眼,觉得不能容忍,便又把这些地方做了修改。

从这里看,小说中的人物已经变成客观存在的东西,它的发展有它自己的规律。作者如果不洞悉这种规律,不掌握这种规律来创造人物,那就会歪
曲人物,就会写出不真实的东西来。
其次,关于和工农结合问题。在“一二九”运动前,知识分子和工农结合虽然还没有充分的条件,但是既然已经写了林道静到了农村,既然党在那时的华北农村又有不小的力量,并且不断地领导农民向豪绅地主进行着各种斗争,那么,为什么不可以把林道静放到这种革命洪流中去锻炼一下呢?
为什么不可以通过我们的女主人公的活动去展示一下当时中国农村的面貌,并突破一下知识分子的圈子,叫读者的视野看到当时农民生活的悲惨,看到地主阶级的罪恶,从而激起更高的革命激情呢?这样一想,于是我就增写了林道静在农村的七章。这还说不上是她和工农的结合,但是,我觉得给她这种锻炼和考验的机会,还是有用的。这个人物经过这些生活与斗争之后,她的面貌就不同了,作者想不提高她也不行了。
第三,经过同志们的指出,我确实也感到林道静在入党以后停滞了,发挥的作用不大。“一二九”也写得很不充分,全书实在有些虎头蛇尾。所以在这次的修改本里,我力图使入党后的林道静更成熟些,更坚强些,更有作为些。通过她,也把“一二九”学生运动的面貌尽可能写得充实些(因为生活的限制,我自己并没有参加过“一二九”,所以写来写去,怎么也无法写得更丰满。)
总之,修改都是围绕着林道静的成长,围绕着林道静所走的道路,围绕林道静这个人物的典型意义来进行的。
当然,除此以外,零零碎碎也还有不少改动的地方。比如戴愉这个人物我就改做由特务头子把他弄死,而不由我们处死他了。因为这样更合乎当时的实际情况。
初版问世的将近两年中,我接到了不少读者来信。他们关心书中的人物,希望知道林道静是否实有其人。我愿意在这里捎带谈一谈。林道静是真的又是假的。为什么这样说呢?
如果作为“九一八”至“一二九”这个阶段,知识分子在党领导下走向革命的典型人物来说,作为艺术的真实来说,她是真的。因为当时千千万万的青年知识分子(尤其是女同志)都和她有着大致相同的生活遭遇,大致相同的思想、感情,大致相同地从寻找个人出路而走上了革命的道路。所以我说她是真的。为什么又说她是假的呢?因为确确实实世界上不曾有过林道静这样一个人。她是由几个或者更多的人的影子糅合在一起而创造出来的。初版后记中,我曾说过“这书中的许多人和事基本上都是真实的”,为什么说基本上真实而不说完全真实呢?这就受文艺创作的规律所决定。它必须用概括、集中的手法,把许多同类型的人的生活事迹集中到一起,创造出具有典型意义的人物。
谈到小说中的其他人物,大体上也和林道静的情形差不多。有的人有个“模特儿”,再加上其他同类型人的生活凑在一起,就变成了小说里的人物;有的连“模特儿”都没有,完全是我想象出来的。比方卢嘉川就是这样情形。他虽然是虚构的,但却是我二十多年来在斗争生活中对于共产党员的观察、体会所凝聚出来的真实人物。这个崇高的共产党员的形象绝不虚假。他是从生活当中提炼出来的最真实的形象。在全书中我爱他和爱林红超过于任何人。在这次修改本中我对于这两个人物几乎没有什么改动。
创作,这是一门很有意思的劳动。作家创造出来的形象不仅可以教育和感动读者,同样也可以教育和感动作者本人。
在创造卢嘉川、林红这些视死如归的共产党员形象的过程中,我自己的精神世界就仿佛升华了,就仿佛飞扬到崇高的境界中。他们今天已经成了我心目中活的导师和朋友。因为这样,我才感到很难把他们的形象再加改动。
国庆十周年前夕,我漫步在首都天安门前。夜间,灯火齐明,照出一座座新建的高大建筑物,宛如一座座眩人眼目的水晶宫殿。美丽的灯光,狂欢的人群,祖国十年来的伟大成就,不禁使我回忆到过去——回忆到“七七事变”前我在北京生活时的那些情景。同是一个天安门和玉带河,可是那时候,在这里逗留的不是今天这些沉醉在胜利的狂歌欢舞中的青年;也不是列成整齐雄健的队伍,带着欢乐而自豪的心情,通过天安门前接受毛主席检阅的青年。那时,聚集到这里来的却是那些怀着沉痛的心情,带着满身的尘土甚至带着斑斑的血迹,声嘶力竭地呼喊着“打倒日本帝国主义!”“中国人起来救中国!”的青年人。那时,徘徊在这里的人们,眼看着雄伟的天安门油漆剥落,仿佛沉睡在厚厚的灰尘中,谁的心情不感到沉重?谁的眼睛里不是满目凄凉?……可是这种情景,今天的青年同志再也不能看到——永远也无法看到了!要想看,只能从历史、文物,尤其从文艺作品中去找寻。
可是,《青春之歌》在这方面远没有尽到它的职责——这是我在国庆前夕,从天安门前的辉煌情景中,才感觉出来的。不过已经来不及补救了。现在,我就把当年天安门前的情景在后记中补上几句,聊以作为我向青年同志们的负疚的一点表示吧。

一九五九年十二月于北京

新版后记

《青春之歌》的最初问世是在一九五八年一月,迄今已三十三年了。当一九九一年六月,它将在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重版出书时,我不禁感慨万千。它刚刚问世时,我才四十岁出头,还算是风华正茂,而三十多年后的今天,我已垂垂老矣。几十年岁月,人事沧桑,世事更迭,亦喜亦忧,良多感叹。只是我对《青春之歌》的看法与情感却从未变更,从未迁移。因为它是我投身革命的印痕,是我生命中最灿烂时刻的闪光。它如果泯灭,便是我理想的泯灭,生命的泯灭。它的命运就是我的命运……
《青春之歌》刚一出世虽受到广大读者的欢迎、喜爱,但鞭挞、批判却很快地汹涌而来。有名的自称是“工人代表”的那位郭先生首先向它发难,说它是歌颂美化了小资产阶级,说主人公林道静不配是个共产党员……一时间,《中国青年》、《文艺报》等报刊展开了热烈地论争。我不知道我国当代文学作品中(也许除了《武训传》?)还有哪一部曾受到如此广泛、如此连篇累牍地批判(当然也有大量反批判的拥护者)。从一九五八年底开始,对《青春之歌》的批判、讨论持续了三个多月。有无限上纲的,有据理力争的,声势浩大,黑云压顶。我气馁、消沉了么?没有!我沉稳地静观事态的发展。因为我心中有底——笃信鲁迅的名言;“从喷泉中流出的是水,从血管里流出的是血。”我自认为《青春之歌》是我血泪凝聚的晶石,它不会贻害人民。果然,最后由茅盾、何其芳、马铁丁几位先生写了结论式的长篇文章,《青春之歌》才站住了,才继续大量发行。
平安了几年,“文革”时期,《青春之歌》的厄运又来了!
还是那位郭先生,又起来发难。这次《青春之歌》的罪名是“为刘少奇、彭真树碑立传”的特大毒草;接着全国有二百多种小报,有无数次的批判会,对它“口诛笔伐”。它成了“文革”中受批判最重的“大毒草”之一。彼时我人身不大自由了,但我的心还是自由的。我不知世事将如何发展,我不知《青春之歌》的命运如何,但我的内心依然爱它、信它,依然坚信血就是血,不是水。
果然,一九七七年,“文革”结束不久,《青春之歌》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又重新出版了。它又经历了一次磨难,一次浩劫。
我对它的感觉不是复苏,不是再生,而是一株小树经受风雨后又吐出嫩芽的欣欣向荣的喜悦。我不能忘记前两年有一位大学生给我写信说,他是在原中学校大批焚毁“毒草”书时,冒着危险,偷偷从大火中抢救出了一本《青春之歌》而读到它的;优秀青年张海迪姑娘,当着魏巍同志的面亲口对我说,她也是在“文革”中连夜偷看残本的《青春之歌》的。他们读后都受到鼓舞,都非常爱它。一本书能得到不同年代的读者,尤其是青年读者的挚爱,这对于一个作者来说尽够了,尽够了……
我深知它今后仍然不会一帆风顺,仍然会遭到某些非议。
不是么,一位澳大利亚的来我国学习的留学生,去年写信给我说,他的老师就曾批评《青春之歌》不该增加农村斗争那几章(不少人都有此看法),问我对此有什么意见。还有的青年作家,说《青春之歌》是个“表达既定概念的作品”。还有的人说,这小说不过是“爱情加革命”的图解云云。他们的看法都各有道理。我呢,也有我的道理。我推崇现实主义创作法则,我的生活经历,我的信仰决定了我的爱与憎,也决定了我喜欢写什么,不喜欢写什么。这无法更改。我不想媚俗,不想邀某些读者之宠;我只能以一颗忠诚于祖国、人民,热爱共产主义的心来从事我的创作。我希望我的作品能有助于广大读者——尤其是青年读者了解旧中国危殆的过去,向往新中国光明的未来。这也许又是老生常谈。但该常谈的总不免要常谈。这只有请读者原谅了。

一九九一年六月八日晨于香山东沟

原文链接:青春之歌@茗香书斋

点评:今天照旧推出“历史上的今天”逝世的作家的名作选摘。

象IT界一样,一部文学作品的生命力也来自于不断的对自己的修改,推出beta版,1.0版,2.0版,3.0版,也许只有这样才能让一部作品保持一如既往的关注度和黏性吧。

月光(作者:田汉)

文章分类 : 休闲娱乐

有的人当心里有什么不愉快的事情的时候总爱喝酒,说因此可以忘记他的痛苦。但以他的经验,却不然,他越喝酒,心里越加明白。内心的悲哀不独不能因酒支吾过。而且因为酒的力量把妨碍悲哀之发泄的种种的顾虑全除去了,反显出他真正的姿态来。
他到这异乡的上海生活以来,不知不觉又过了两个节了。七月七刚过了,又是八月中秋,好快的日子!他的弟弟买了许多桂花来插在瓶里,摆在靠墙放置的桌上。没有读过什么书的弟弟也懂得色调的配合。他因嫌白壁太单调了,不足以显出桂花的好处来,便借邻居叶君的一块紫色的花布钉在墙上,那金黄的桂花得了紫色的衬托果然越加夺目,萧索的寓楼中有了她发散出来的芳香,顿时温馨了许多。因为今晚是八月节,清澄皎洁的月光不可辜负。和他同居的 E 君爱喝几杯,打了许多酒来,晚间便大吃大喝,他约莫也喝了斤把花雕,正如上面说的,将欲销愁,而愁的形态像雨过天晴的月色一样更加明显起来,他便倒在床上睡了。E君与他弟弟邀他到街头步月,他没有应他们,他们以为他睡着了,便不勉强他。他们去后,他起来拿起笔来要写一点东西,但是写不了,头好象有一点痛,便熄了电灯,依然睡在床上,电灯一黑,那清圆的好月立刻趁着她那放射的银线由窗子里跳进他房里来,吻着他的床。他此时的心里虽因喝了酒愈加明白,但在他眼里的月的姿态却模糊起来了。
“S 妹”他喊她一声,她不答应,知道她睡着了。他把她的被盖好,起来放好帐子,房里虽然有一盏美孚灯,但不足以抵御月光的侵入。他走到书桌旁边坐下了,桌上还放着栈房里老板送来的月饼,他虽不饥,无聊地也拿着吃了,一面吃一面痴痴的抬头望着窗外,真是玉宇无尘,晶光似濯。他想此时若能同她一块儿去步月是何等幸福,偏她又一病至此。又念刚回去的慈母、幼儿,今晚不知在哪里过节,他一边想,一边听着帐子里的呼吸,也还均匀,似乎一时不至于醒来。他便慢漫的出了房门,走到院子里,满地银光,真如积水空明。由院子直走,出了大门便是扬子江边了,由堤边一带垂杨荫里望那扬子江时,滚滚江涛映在月光之中,就像无数人鱼在清宵浴舞,他独自一人伫立多时,渐渐觉得身上穿的单衫挡不住午夜的江风,又恐怕那卧病在异乡客舍中的可怜的人要醒了,急忙拭于眼中因江风送来的水珠,慢馒地踱回房里去了——这是他的去年今夜。
这时是他和她回上海的第一年。他们和他的朋友 Z 君夫妇住在哈同花园后面民厚南里的一家楼上。这天晚上也是八月中秋, Z 君和另一朋友邀他们俩同去步月,她穿着红色的毛衣同他们出去。从静安寺路转到赫德路,又转到福煦路,就是围着民厚里打了一个圈圈,他们便和 Z 君等分开了,他们沿着古拔路,在丰茂的白杨树荫下携手徐行,低声地谈着他们谈不完的心曲。那时的古拔路一边是洋房子,一边却是一条小港,小港的那边是几畦菜园,还有一座有栏杆的小桥,桥头有几株垂杨低低地拂着桥栏,桥下水虽不流,却有浓绿的浮萍,浮萍里还偶然伸出一两朵鲜艳的水仙花。靠着菜园那边,还有一带芦苇。参差有致。他们自从发现了这块地方,常常爱到这里来散步。今晚他们因想这块具备了长芦垂柳碧水小桥的地方在明月之中不知更增几许姿态。所以特来领略这美丽的自然。果然不使他们失望,柳、芦、桥、水、浮萍、水仙都好像特作新妆迎接他们,他们站在桥头受着月光的祝福,他觉得这种情境很有画意,回家后他便画了几张小桥观月图分送他的好友。
他回忆了去年和前年今日的情景,又联想到今夜的故乡,母亲和孩子在乡里过节,母亲一定思念她在外面的儿子,孩子虽小也一定想念他在外面的父亲,但他一定以为他的妈妈也同他的爸爸—起在上海,他哪里知道今晚的月光,不能照到他妈妈的脸上,只能照着她坟上的青草呢!
可怜一样团 月,
半照孤坟半照人。
他还没有念完这两句诗,便痛哭得在床上打滚了。
上面这几段东西是他昨晚写的。因为都是月夜的回忆,他题之曰“月光”。不过他今早起来,照着他床上的不是“凄凉的月光”,却是和暖的阳光。他昨夜的泪痕在阳光中一忽儿 都 晒干了。他以后不敢再在月光底下回忆,不敢再于佳节良辰喝酒,不敢再惹起他的旧痛。他年纪还不大,还想忍着痛苦做些事,这也是她所希望于他的,他现在与惠特曼同样要求着“赫耀而沉默的太阳”,他与惠特曼同样唱着《大道之歌》“从此以后,他不再呜咽了,不再因循了,他什么都不要,他要勇敢地、专心致志地登他的大道!”                          作于一九二六年

原文链接:月光 @ sunxuming.com/

点评:有没有觉得这篇文章与朱自清的《荷塘月色》(作于一九二七年)的意境很有几分相似,有考据辟的人可以对这两个做一下对比研究。

至少,容易知道的是:这两个出生于同一年(1898年)的中国现代作家,结局都很惨烈。一个不幸在解放前夕饥困致死,以民族气节留名于身后;另一个有幸迎来了新中国,却在文革中饱受迫害,最终在39年前的今天含恨而去。